雜想隨記

串流音樂的得與失

這週連續陰雨綿綿,早上的運動時間,非常需要來點動力。

跟隨心情,決定交給YouTube music,從它推薦給我的播放清單中,點開了「調高音量!華語嘻哈」這個選項。

快速掃了一眼,還真傻眼,裡面我認得的歌手,五隻手指頭算得出來,整整62首歌,我只聽過其中3首。

但這個演算法DJ做的歌單,我實在是非常滿意:我最愛的音樂元素,加上是自己的母語,雖然大多都是第一次聽到,但都特別有感覺,聽著跑步重訓都特別熱血沸騰,好像歌裡的壯烈激情,都在幫我一起出力。

不方便的浪漫

我回想起自己的大學時期,那時開始跳舞不久,一頭栽進西洋流行樂的世界。

好多個深夜,都流連在youtube上挖寶,以老師上課用的排舞或暖身歌曲為起點,特別喜歡的,不只要用力聽爆它,還要一首一首去搜尋類似的曲風,去把歌手的每張專輯一張一張挖出來聽,慢慢篩選收集,於是那些留下來的歌,都伴隨著青春的夜半情懷,成為了我生命經驗的一部分。

比起更早期的樂迷,認認真真在唱片行裡做功課,從卡帶、CD的收藏裡長大,我這種做法與經歷,在鑑賞與吸收的深度上,應該完全沒得比。但我很享受這種自己建立起喜好的感覺,那些花了大量時間累積起來的資料夾,對我而言不只是生活的養分,更是個人音樂品味的養成。

而當我在運動時間結束,拔下耳機、關閉串流程式前,特地再看了一眼感到驚艷的幾首歌,有種奇異的感慨:因為我很清楚,這些歌手與歌名,我大概都不會記得。

「如果你擁有了全人類歷史上曾有過的所有音樂,那麼你是誰?」

回顧我的「音樂播放器使用史」,從小學用walkman,外宿同學家還要帶一包CD片;國中的隨身聽,是放學後補習前的精神充電器;上高中省吃儉用,攢了一台二手的iPod shuffle,用10幾首歌紀錄我的少女時代;大學時,課餘時間拼命打工,第一個買給自己的貴重禮物,就是當時視為生命的ipod nano。

如果20歲的我能穿越到現在,聽現在的我放著這個清單,聊著這些回憶,大概會很驚訝,我現在對如此方便的串流音樂,居然是這種心情啊。

難以想像的未來

人的一生,究竟可以記得幾首歌?

腦中冒出這個莫名其妙的疑問,我當然沒有答案。只是想著,90s hip hop、RnB永遠會是我的最愛。也許時空背景不同,這樣的類比,既不公平也沒什麼意義,但我真的很惋惜,時至今日,可以像當年我自己細細揀選出來的那些珍藏一樣,每一個鼓點、換氣、某種樂器進來得恰到好處的時機,不管聽幾遍都令我雞皮疙瘩的高音,深深的刻進我柔軟的腦部皺褶裡,這樣的歌,為什麼越來越少?

這代表什麼?

我的孩子以後可能會像我一樣,慢慢展開他自己的音樂探索之旅。到那個時候,他所處的世界,又會演變成什麼模樣?

串流音樂服務,已經完全改變我的收聽習慣,甚至動搖了我對音樂的認知:從前沒有太多娛樂管道,喜歡的一首歌,反覆聽到爛,都還是有滋有味;曾幾何時,音樂竟成為需要爭奪我的時間的,眾多的娛樂選項之一。

我的孩子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解,那種「渴望獲得更多」、「因為取得不易所以萬分珍惜」的感受。

新世代的聆聽方式,會不會扼殺了他們培養「自我品味與喜好」的能力?會不會讓他們就此喪失我們曾體會過的,反芻式的聆聽體驗?

創作者的份量

我絕對認為,這是時代演進與科技發展的副作用,不是創作者的衰退。

事實上,才華洋溢的人滿坑滿谷,可能多到超乎我們想像,而殘酷的是,閱聽者有限的時間與精力,可能更稀缺而珍貴。

作為一個寫作的人,我不免同樣擔憂:曾經影響甚鉅的經典,尚且面臨著這種難以預測的注意力競爭,平庸卻還有些熱情的我輩,有沒有可能投入一生,散播的都只是喃喃自語,永遠都在懷疑:究竟有沒有人在聽?

想到這裡,又不是太悲觀。

因為我自己越來越有感,關於靈性主義說的「集體意識」概念。

近年我們看到影響力非常大的音樂作品,它們的成功有個共通點,就是都帶著所謂的「時代意義」,融合許多代代傳承下來的好東西,和新時代的洞見,傳遞了新時代的代表性意義。

包含開頭提到那些深得我心的華語嘻哈,這些人裡面,有很多可能都跟我一樣,聽著那些一輩子都會繼續聽下去的經典長大,所以聽得到我熟悉且始終能打動我的元素,歌裡要說的事情,其實也都是一樣的人性,努力面對著一切美好與不美好的人性。

所以,既然 ”oneness” 似乎是所有的藝術表達,最終共同想要傳達的”what to say”,那麼不管是透過音樂、舞蹈還是文字,只要能在世上的某一個靈魂,最需要這份訊息的當下,成為這個靈魂接收這個訊息的介質,就是身為一個創作者能擁有的,最大的幸福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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